沈健武

挣扎在潮流里的民族文化

　　突然想到一句话：“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逆之者亡，顺之者昌”。这大革命时代的口号让我感觉到潮流滚滚而来的威力，不由你踌蹰，不由你徘徊，被裹胁者只有目瞪口呆的无奈。
　　我国大多数少数民族文化，现在面临的正是这样尴尬的境地。
　　从外部环境上看，民族文化的式微并没有外力所迫，也没有客观上不可以发扬传承的障碍。但潮流的冲击和影响是不可遏止的，这个潮流是以汉文化主为的潮流，为什么说“为主”呢，因为不只是汉文化，还有一些被汉化的西方文化。
　　我的家乡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村，三十年前没有通公路，有的只是一条如羊肠般的山道与外界沟通，正常步行要走两个小时以上才能在非常简陋的乡集镇坐上三天一班的车。若再往前追溯二十年，则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达最近的县城。
　　家乡有一百多户人家，全部都是壮族，其实我们自称并不叫“壮族”，而是“布侬”。文山州现在有一句俗语说“壮族住水头”。的确是这样，我的家乡不仅山长得俊秀，而且水草丰美，村前一马平川的稻田从来不用施化肥，都能让水稻长得株肥叶壮，谷穂丰满。在我的心中，当年美丽的家乡其实就是喧嚣尘外的“世外桃园”。
　　那时，家乡的妇女还穿着极富特色的民族服装。壮族不事张扬，这种特点在妇女的服饰里尤其体现得充分，衣服颜色多以靛蓝为主，爱美的年轻女孩也最多到天蓝色而已。再就是衣服上再镶嵌一些银饰，算是最大的抬色，黄金饰物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不过即使是这样，记忆中穿着民族服装的壮族少女看起来都很美，是好山好水和纯朴的民风蕴育出来的那种美，是至纯至善的美，是一尘不染的美。
　　壮族爱歌。因为自然环境优越不为生存发愁，因而壮族的歌就少了点所谓“现实主义”色彩的高亢，而更多了些柔情密意的低吟浅唱。壮族的民歌包括礼歌、山歌、情歌。礼歌很正式，多在接待宴席等较庄重的场合用；山歌是个人情感抒发，相对奔放，感染力强；情歌则柔婉别致，浪漫舒缓，是年轻男女的爱情“武器”。我从初中开始就离开家乡在外读书并一直在外工作生活，没有学过民歌，但仅从欣赏的角度来看，壮族的民歌的确非常美，尤其是情歌，堪称天簌。可惜现在家乡的少男少女已经不会唱了，从老年人口中唱出的情歌怎么听都不对味。
　　可是三十年前的家乡就是不一样。每逢村子里婚丧嫁娶等大事，随着远方客人的到来，小河边、林子里立刻就成了青年人欢乐的海洋，他们直接交流的方式就是对歌，情歌一对往往就是一天一夜。直到客人要离开了，都还有充满离情别意的送行歌，在村头寨尾，那种气氛真是有古曲里形容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欲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惆怅和依恋。那时我年纪还小，并不懂那些歌里的情思蜜意，但即使只是凑凑热闹，或者不时地跟着瞎哼哼几句对歌，在屁颠屁颠地跟着跑的过程中，竟也能让现在的我回忆起无尽的快乐，和上山骑马下河捉鱼一起，被我总结为孩提时的三大快乐之源。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侯起，村子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缓慢的，但仿佛又是期待已久的。首先是通公路，一条省道从距村子一公里的地方通过，为了方便出入，村里的群众又组织修通了从省道到村头的简易公路。也就在这个时侯，我走出了村子来到县城求学，从此走上一条和家乡人很不同的生存道路，现在掐指一算，竟然已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
　　也许就是我认为的不经意的二十多年间，家乡实际上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是交通上、物质上的，同时更是精神上、文化上的，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是大多数群众期待的但又是使我深深忧虑的变化。平时因为工作忙，我不太能参加村里的一些聚会议事，时间过得真快，终于在一个侄女的婚礼上，我大吃一惊地发现，婚礼上没有了以往常见的对歌，连客套式的礼歌也没有，尤其让我大感意外的是，整个婚礼场面，竟然没有一个穿本民族服装的人，哪怕是上了点年纪的人也没有。这次婚礼对我的刺激促使我在又一个侄女的婚礼上要求按传统婚礼进行，我用两台摄像机记录下整个婚礼过程。这次记录名为“整个婚礼过程”,实际上少了非常重要的对歌环节，因为村里此时已经没有二十五岁以下会唱民歌的人了。我有相当的理由相信，我记录的素材将会成为绝版。
　　维系一个民族的精神的是文化。壮族文化重和谐、尊礼仪，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但又自成体系，有很明显的个性特征。以我的家乡为例，如今相对独立的民族文化结构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不知从什么时侯起，年轻人开始以穿民族服装为耻，以唱民歌为落后，于是村子很快就没有了民族服装的影子，没有了民歌的传习交流。偶尔有，则只是为了表演和展示，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文物。如今的家乡，大多数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偶尔回来则眉飞色舞谈经历，于是又有一批人离开家乡，融入社会大溶炉去了。
　　我无法阻止也没有理由阻止这些情况的发生，我的忧虑止于个人的想法和思考，是无用和无奈的努力而己。消逝的民族文化不只在我的家乡发生，被同化的进程和趋势无人能够遏止，速度只会加快。想到离我很近的红河的文绣姐弟俩，想到她们因唱生态民歌得了个第一，同时知道他们是在昆明的传习馆里学的这一切。民歌离开了他形成和应用的环境实际上已没有了生命，她们的第一使她们获得了名利双收的喜悦，而我获得的只有悲哀。